黑暗。
窒息般的黑暗裹挟着一股腐朽的木头味。
孔悟道猛地睁开眼,入目一片漆黑。
他条件反射地抬手,指尖撞上粗糙的木质材料,闷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。
棺材。
这个认知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“我死了?不对,我明明刚才还在......”
记忆如潮水倒灌。畜字区破败的土坯房,门外那句冰冷的“诛杀”,视野旋转,然后是无尽的虚无。
可现在他还能思考,还能感受到胸腔起伏。
“活过来了?”
孔悟道死死咬住下唇,强迫自己冷静。他开始用力拍打棺材板,木板震颤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外面有人吗?”
“救救我,我还活着!”
此时棺材外面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诈尸了!”
“天杀的,一定是穿越者!”
“快,快去喊仙盟的人!”
人群的尖叫声隔着棺材板传来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孔悟道心上。他拍打的动作僵住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完了,死而复生绝对会被人怀疑。
自己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。
就在这时,一个女声尖锐地响起:
“住口!是仙师的药起作用了!”
那声音带着哭腔,却异常坚定:“快,快把棺材打开,我相公没死!”
木板被撬开的声音响起,刺眼的光线涌入。
孔悟道眯起眼,看到一张泪痕满面的脸。
女子二十出头,穿着素色襦裙,发髻有些凌乱,此刻正死死抓着棺材边缘,眼睛通红地盯着他。
“相公!相公你醒了!”
她扑过来,双手捧住孔悟道的脸,指尖冰凉却在颤抖:“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......”
孔悟道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记忆正疯狂地涌入脑海。
春日诗会,垂柳依依。
少年提笔写下“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”,抬眼便撞进了那双清澈的眸子。
知府千金林婉儿站在人群外,手里攥着绣帕,脸颊微红。
成亲那日,她穿着大红嫁衣,掀开盖头时眼里全是光。
“阿房,我终于有家了。”
林婉儿深情款款地看着他,小声说:“娘走得早,爹虽疼我,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现在有你了,我不怕了。”
少年抱紧她,在心底发誓——
“我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对她,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。”
记忆戛然而止。
孔悟道浑身僵硬,脑海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一字一句,沉重得像山:
“我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对她,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。”
“我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对她,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。”
“我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对她,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。”
不是林深的“修仙”,是另一个执念。
新的执念。
孔悟道脑子顿时成了一团乱麻。
原来金手指不是没有,而是在他死后才可以触发了。
“相公?”林婉儿的声音带上了惊慌,“你怎么不说话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孔悟道机械地转头,对上她焦急的眼神。
周围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,有人还在往这边张望,眼神里满是怀疑。
“金手指都是靠这种方式觉醒的,肯定骗不过仙盟。”
“谁知道呢,万一真是本人......”
“林家小姐怕是要失望了,这读书人的行为举止之前可没这么古怪。”
孔悟道心跳如擂鼓。
他必须说点什么,做点什么,否则下一刻仙盟的人就会出现。
“婉儿。”
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林婉儿眼睛一亮,泪水夺眶而出:“你还记得我!太好了,太好了…”
孔悟道撑着棺材边缘坐起来,扫了眼四周。
这是个简陋的义庄,停着七八口棺材,空气里弥漫着香灰和草药味。围观的人大多是普通百姓,穿着打扮和林深记忆里的流民差不多。
他深吸一口气,伸手握住林婉儿的手腕。
“我没事,只是…”他顿了顿,脑子飞速运转,“做了个很长的梦。”
林婉儿破涕为笑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:“梦到什么了?”
孔悟道没回答,而是看向人群:“诸位,让你们受惊了。在下身体抱恙,服了仙师的药后陷入假死,如今总算醒转。”
他说得不卑不亢,语气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和。
人群里有人狐疑地问:“那你刚才为什么拍棺材板?”
“因为醒来发现自己在棺材里,任谁都会慌。”孔悟道平静地回答,“难道诸位遇到这种情况,还能淡定地躺着?”
这话说得有理有据,围观的人面面相觑,议论声渐渐小了。
林婉儿连忙站起来,朝众人福了一礼:“多谢诸位关心,我这就带相公回家休养。”
她扶着孔悟道站起来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他再倒下。
孔悟道顺势靠在她肩上,借机压低声音:“回去再说。”
林婉儿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。
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义庄。孔悟道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后背。他强迫自己保持步伐平稳,不能露出任何破绽。
走出义庄百米,林婉儿才松了口气:“相公,你吓死我了。大夫说你中了风寒,高热不退,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她说不下去了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孔悟道看着她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沈阿房,是个落魄书生,靠教私塾勉强糊口。
林婉儿是知府千金,两人在诗会上一见钟情,可林知府嫌弃沈阿深家境贫寒,死活不同意。
林婉儿性子倔,直接私奔了。
两人成亲后,林知府气得断了她的银钱来源,沈阿房为了养家拼命教书,结果积劳成疾,三天前突然昏死过去。
林婉儿变卖了所有首饰,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,又托人买了仙师炼制的“回魂丹”。可大夫说人已经没救了,劝她准备后事。
她不信,硬是守了三天三夜。
直到今天,沈阿房的身体彻底凉透,她才哭着同意下葬。
结果棺材刚合上,孔悟道就醒了。
“婉儿。”孔悟道按照记忆斟酌了一下措辞,轻声开口说道,“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。”
林婉儿一怔,随即摇头:“你说什么傻话,能醒过来就好,能醒过来就好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孔悟道却没再听。
因为脑海里那个执念又响起了:
“我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对她,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。”
孔悟道闭上眼。
他现在终于明白了,金手指不是没有,而是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存在。
死亡后复活,绑定新的身体,继承原主的执念。
这就是他的“外挂”。
可这外挂,怎么看都像是诅咒。
甚至连具体的能力范围和规律还要慢慢寻找才可以。
“相公?”林婉儿担忧地看着他,“你是不是还不舒服?”
孔悟道睁开眼,看着她满是关切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“只是在想,接下来该怎么办,家里为了治我的病一分钱都不剩了。”
林婉儿咬了咬唇:“我知道家里穷,可我不怕吃苦。我可以做针线活,可以......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孔悟道打断她,声音低沉,“婉儿,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明天我去拜访一下林知府——我的岳父。”
“我想得到你家里人的认可,再去衙门求一个稳定的差事,不能让你陪着我受苦受累了。”
“你和父亲产生了隔阂,心里一定也很不好受。”
林婉儿愣住。
她盯着孔悟道看了很久,然后突然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:
“你不是沈阿房,对吧。”
不是吧,我就是按照记忆里本色出演的,怎么可能被发现。
孔悟道心脏猛地一跳,强装平静地开口说道:“婉儿,你不会也信了那帮人的胡话?”
“病倒的时候,你可是一直陪在我身边。我换没换人,你最清楚了。”
林婉儿摇摇头,刚要开口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一队身穿黑色劲装的修士从街角转出来,为首的人腰间挂着一面青铜镜,正朝义庄的方向走来。
是仙盟巡查队。

